我也相信因果,小时候村里有个人,我们都叫他三爷。
三爷不是亲爷,是街坊辈分。他有个本事,能把死的说成活的,把亏的说成赚的。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,他准到场,帮忙是假,蹭饭是真。主家碍着面子,也不好赶。
有一年,李婶家盖房,三爷天天去“帮忙”。
中午吃饭时,他端着碗蹲在墙根,跟李婶说:“你这砖买贵了,我认识个砖厂,便宜两分。”李婶信了,退了砖,让他去联系。结果他联系的是自己外甥,砖比原来的还贵三分,差价他抽了。
这事传出来,村里人背后骂,当面还得笑。三爷不在乎,他说:“骂我的人多了,你算老几。”
八岁那年,我看见三爷往我家猪圈里扔东西。
是一把黄豆,泡过水的。我家母猪吃了,半夜胀气,差点死了。父亲追查,有人看见是三爷干的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你家猪圈挨着我家的路,味太大。”
父亲没闹,只是把猪圈挪了,离他家远了十米。
三爷以为他赢了。
展开剩余76%第二年开春,三爷的儿子在河边玩,掉水里了。那天河边就他一个人,喊救命喊了十几分钟,才被路过的人听见。捞上来时,脸都紫了。
人救回来了,但落下了病根,走路一瘸一拐。
村里人说,这是报应。三爷不信,他说:“我儿子命硬。”
又过了几年,三爷老了。
儿子大了,娶了媳妇,去了城里。三爷一个人在村里,种不动地了,就靠儿子每月寄钱。头两年还准时,后来就断断续续。三爷托人打电话,儿子说:“厂里效益不好。”
那年冬天冷,三爷的煤烧完了,去村里小卖部赊账。
老板娘看着他,说:“三爷,你上次赊的还没还呢。”
三爷站在柜台前,手在兜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把零钱,数了数,不够。他又站了一会儿,把零钱装回去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去李婶家借煤。
李婶没开门。
他又去隔壁王叔家。王叔开了门,听他说完,没说话,进屋拎了半袋煤出来,放在门口。三爷弯腰去提,王叔把门关上了。
半袋煤烧了三天。
第四天,有人发现三爷躺在自家院子里,已经硬了。
法医说是冻死的。
村里人去收拾遗物,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。打开一看,是一沓欠条。李婶家的、王叔家的、我家父亲的,还有十几家,都是二十多年前盖房、办喜事时写下的。最早的欠条上,墨迹都褪色了。
三爷的儿子回来办丧事,看见那些欠条,愣了半天。
他把欠条一张一张叠好,装进口袋,然后挨家挨户去还钱。到我家时,父亲没要。他说:“人都没了,要这个干啥。”
儿子站在院子里,忽然哭了。
他说:“我爸这辈子,光算计别人了,最后把自己算没了。”
父亲没说话,递了根烟给他。
他接过去,没点,就那么捏着。
后来我离开村子,去了城里。偶尔回去,路过三爷的老宅,墙塌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父亲说,那房子没人要,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不回来了。
去年,我在街上碰见三爷的儿子。
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。我们站在路边抽烟,聊起村里的旧事。他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爸那个铁盒子吗?”
我说知道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后来查过,那些欠条上的钱,我爸当年其实都收了。他是故意写欠条的,留着以后找人办事用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,说:“可惜他一辈子,也没用上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老和尚那句话。
因果这回事,你不信的时候,它只是来得慢些。
它来的时候,不声不响,不紧不慢。等你发现时,该还的,早就该还了。
就像三爷那些欠条,最后还上的,不是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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