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4月，迈克尔·罗森荣获国际安徒生奖作家奖。走进“NICE爷爷”的传奇人生我们会发现，那个表情包里的狡黠一笑，藏着他的温柔与坚韧。他写童诗、讲故事、拍视频，五十多年来始终以孩子的视角看世界。他让童诗从规训变成游戏，把绘本变成可以“演”出来的立体艺术。他曾痛失爱子，也曾在鬼门关前走一遭，却始终用幽默和真诚与孩子对话。
将绘本变成立体艺术
他可能是童书界最“出圈”的作者，无数年轻人的手机里存着他的“表情包”：闭眼，咂舌，挑眉，吐出一句“NICE（好极了）”。他略显瘦削的脸上表情鲜活，虽已是爷爷辈，眼神中却透着狡黠的神采，仿佛仍是那个六七岁的男孩。
他就是英国儿童文学作家、诗人迈克尔·罗森，更多人习惯叫他“NICE爷爷”。
“NICE爷爷”表情包。
广为流传的表情包出自罗森在YouTube开设的频道“Kids’PoemsandStoriesWithMichaelRosen（迈克尔·罗森和孩子们的诗歌与故事）”，该频道拥有89.3万位订阅者，累计观看次数超1.5亿次。500多个视频都由罗森出镜，其子制作，内容包括给孩子们讲故事、念诗、授课等。
在最受大家欢迎的视频“HotFood”（烫的食物）中，罗森直视观众，以一个男孩的身份绘声绘色地讲述日常趣事：全家人坐在餐桌前吃烫烫的土豆泥，“我”用叉子挑了一点吹凉，放进嘴里——“NICE！”短短十几秒，罗森通过张弛有度的语言节奏、略显夸张的表情与动作，令观看者忍不住翘起嘴角。故事还在继续：“我”的哥哥、妈妈同样吹凉烫土豆泥，放进嘴里发出“NICE”。重复的剧情在以“NICE”为锚点的表演里显得趣味盎然。故事还有反转：“我”的爸爸不管不顾地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，被烫得瞪眼吐舌，仍不忘教育大家：“小心点，这很烫！”此刻，所有观看者都会哈哈大笑。
看懂了这条视频，也就读懂了罗森的创作。自1974年出版第一本儿童诗集《管好你自己》（MindYourOwnBusiness）起，他致力于呈现现代儿童的日常生活，尤其是那些喧闹活泼的时刻。在罗森之前，英国儿童诗相对“一本正经”，主题多集中在幻想、自然、道德教育上，如罗伯特·斯蒂文森的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，处处透着教化或成年人想象中的天真；A.A.米尔恩的童诗多些趣味，但整体风格仍偏清新美好。而在罗森笔下，孩子们在吃早餐时打翻牛奶、在道晚安时不肯停歇，他们不再是观察、教育或歌颂的对象，而是拥有了主体性。
英国学者莫拉格·斯泰尔斯（MoragStyles）评价罗森：“他的诗歌凸显儿童的视角，反映他们的情感与认知世界，同时通过口头重复和表演，邀请儿童积极参与。”“口头重复”是罗森创作诗歌文本的特征，即口语化表达与重复节奏，这使得他的童诗很有现场感，念起来很有“嚼劲”。“表演”是罗森呈现诗歌文本的独特方式，他喜欢像独幕剧演员一般演绎自己的童诗。透过他的表演，你仿佛看见一个孩子兴致勃勃地说：“跟你讲，昨天我爸（妈）……”
不同于多数儿童文学作家“创作—出版—分享”的流程，罗森的知名童诗《巧克力蛋糕真好吃》是先创作文本，经过反复朗诵表演，录制成视频传播，最后才改编为绘本。诗中男孩半夜蹑手蹑脚去厨房偷吃自己最爱的巧克力蛋糕，兴奋中透着紧张，细腻的儿童心理真实可爱。中文读者比较熟悉的是2017年凯文·沃尔德伦配图的绘本版，但如果打开视频版，会更欣喜地发现——罗森正声情并茂地感叹：“哦——！我爱死了巧克力蛋糕。”
《巧克力蛋糕真好吃》
译者：阿甲
绘者：[爱尔兰]凯文·沃尔德伦
版本：北京联合出版公司｜天略图书
2019年10月
50年来，罗森为孩子和大人创作了200多种图书，始终努力将口头与书面表达联系起来，将绘本变成一种立体艺术。而要更好地理解他的作品，当然得回到当“NICE爷爷”还小的时候。
邀请孩子“用笔说话”
1946年，迈克尔·罗森出生于伦敦北部。父亲哈罗德·罗森（HaroldRosen）曾任中学英语老师，后成为伦敦大学的语言与教育学者，母亲康妮（Connie）做过小学教师和师范学院讲师。
这个“教育之家”并没有刻板印象中的严肃紧张，在罗森的记忆里，父母风趣幽默，家里还有个从小爱模仿的哥哥。罗森的父亲喜欢用各种语言唱歌，喜欢背诵诗歌或戏剧片段——尤其是莎士比亚的作品。这让小罗森的脑海中充满各种词语和表达方式，多年后，他还为孩子们写了英国文学导读《莎士比亚有什么特别的？》(What’sSoSpecialAboutShakespeare?)。
受家庭氛围影响，罗森十一二岁便开始写诗、写故事，并加入业余剧团，经常表演舞台剧。他一度对生物学感兴趣，想成为医生，父母尊重他的选择。但考入医学院后，他发现自己并不适合，转而考入牛津大学瓦德姆学院学习英语语言文学。大学期间，他继续投入大量时间进行写作和表演，毕业后顺利进入英国广播公司（BBC）负责儿童节目制作。这不是罗森与BBC的初次接触。十多岁时，他的母亲曾在此负责制作教育和语言类节目，她劝说小罗森为节目撰写诗歌，并真的选用了几首。
在BBC的工作没有想象中的顺利。罗森发现这个体系对教育的理解过于狭隘，而他自由开放、反对强制灌输的理念与之格格不入，根本没有发挥创造力的机会。1972年，他被要求离职，主管只说“认为你最好去做自由职业者”。当时谁都没想到，这次辞退开启了一位伟大童书作家的生涯。
1974年出版《管好你自己》后，罗森凭借一系列幽默儿童诗集迅速崭露头角，最知名的当属由他写作、海伦·奥克森伯里绘图的绘本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（1989）。罗森在接受采访时说，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本是一首有多个版本的民谣。一次在他为孩子表演时，一位图书编辑提议将其整理创作成绘本。在民谣的基础上，罗森删改了一些内容，描述了不同的场景，将自己标志性的“口头重复”融入其中。
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
绘者：[英]海伦·奥克森伯里
译者：林良
版本：河北教育出版社｜启发文化
2010年1月
“我们要去捉狗熊，我们要捉一只大大的。天气这么好，没什么好怕的！”每个场景前的重复段落，仿佛一家人边走边唱为自己鼓劲。罗森在表演时，甚至融入了童子军进行曲般的哼唱。每个场景（草地、河流、树林、风雪等）的前两句不同，后面则重复。强化的结构能帮助孩子理解故事节奏，吸引他们预测发展。罗森还在每个场景后加入民谣原本没有的拟声词，如草丛的“窸窸窣窣”（swishyswashy）、河水的“哗哗啦啦”（splashsplosh），让孩子们“听到”动作，并跟着吟诵起来。
迈克尔·罗森表演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。（图源：YouTube）
罗森的写作与表演并非“独幕剧”，而是邀请孩子们共同完成。他曾提出写作要“用笔说话”，对心有畏惧的孩子而言，这个简单的建议激励着他们动笔。一次，一个男孩对罗森说：“我喜欢你那首以‘呜呜呜呜呜呜’结尾的诗。”罗森想不起来是哪首，男孩却背了出来——那一刻，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孩子激励着继续用笔说话。
以真诚的面貌与孩子对话
作为罗森的代表作，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还体现了他的一大创作特征，即对幽默的重视。故事后半段，一家人在发现狗熊后竟被吓得气势全无。罗森没有简单写“他们沿着原路飞奔回家”，而是让重复再次上演：狗熊追，他们逃，越过风雪、穿过树林、涉过河流、走过草地……每个场景的再现，都让读者记起之前意气风发的时刻，忍不住发笑。
更妙的是，这段重复进行了缩减，每段仅为“跑回风雪（树林/河水/野草……）中！”加拟声词。海伦·奥克森伯里心领神会，将插画由跨页满版改为细长条状，图文共同加快叙事节奏。前慢后快的节奏增强了幽默感，让人仿佛看见一家人跌跌撞撞的样子。想象一下，如果对冒险简略带过，对逃窜仔细描绘，不就成了恐怖故事吗？
尽管一路逃窜颇为滑稽，但小读者的心难免仍会怦怦直跳。好在罗森让一家人安全回家，关紧大门，最后一起躲进被子里。家中的床是孩子的安全港，刺激与恐惧反衬出此刻的安全，给孩子带来更多愉悦。
令人意外的是，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出版15年后，罗森推出了风格迥异的绘本《伤心书》（2004）。这个直白的书名指向一件心碎之事：1999年，罗森的二儿子埃迪（Eddie）一夜之间因脑膜炎球菌败血症去世，年仅18岁。多年后，他在《各种各样的爱》（2021）里回忆：“一天清晨，我走进儿子的房间，告诉他我要出门。但他一动不动，冰冷，听不见我说的话。”
《快，我们离开这里》原版封面。
在早期诗歌里，罗森曾怀着爱意反复描绘幼时的埃迪。翻开诗集《快，我们离开这里》（Quick，Let’sgetoutofhere，1985），目录里埃迪无处不在：《埃迪在床上》（EddieInBed）、《埃迪和沙鼠》（EddieandtheGerbils）、《埃迪和尿布》（EddieandtheNappy）……而此刻，这个调皮的男孩永远地离开了罗森。
在《伤心书》里，罗森没有回避死亡与悲伤，事实上，他正是为了向孩子们解释这件事而创作的。他剖开自己，真诚诉说，不因读者是孩子而有所掩饰：“有时候，我很想找个人谈谈”“有时候，我根本不想谈它”“有时候，因为伤心，我做了疯狂的事”……孩子或许无法理解丧亲之痛，但都有过悲伤的瞬间，有必要知道悲伤是正常的情绪。也许多年后，一个长大的孩子遭遇深重的悲伤，会回忆起这本书告诉他的：接纳它，说出它。
《伤心书》的后半段，罗森写下了自己应对悲伤的方法——每天做一件事来维持与世界的联系、增强生活的实感。后来他把这称之为“做事疗法”（doingcure），并告诉大家：“如果你继续做事情，你就会有一种进步感。”绘本最后一幕，没有一句话，只有微弱的烛光照亮他的半边脸，给读者以希望。这让人想到陈志勇的《红树》，后者用超现实画面呈现悲伤与孤独，但在结尾以一棵红色的小树传达出作者的善意。
《伤心书》
绘者：[英]昆廷·布莱克
译者：林良
版本：北京联合出版公司｜启发文化
2016年1月
阅读《伤心书》时，不禁感叹绘者昆廷·布莱克好懂罗森，能够把他的情绪与灵魂画出来。从《管好你自己》开始，二人多次合作，且都是英国儿童文学桂冠作家。布莱克捕捉到罗森文本里的动作和声音，以看似散漫不羁的画风呈现出来，二人的文字与图画里共同透露出活泼、欢快的气质，可以说相得益彰。通常，布莱克会参考罗森的文字，画两三个版本的插图，然后挑出最好的一个。但在创作《伤心书》时，第一页那张强颜欢笑的罗森的脸，布莱克画了14遍。
罗森作品中的活泼顽皮有时令我想到罗尔德·达尔，两位作家没有实际交集，非要说的话，他们的交集是昆廷·布莱克。但罗森为达尔写过传记《了不起的达尔先生》（FantasticMr.Dahl，2012），他欣赏达尔的夸张与幽默，并推动设立了罗尔德·达尔幽默奖，专门奖励儿童幽默文学。不管幽默还是悲伤，罗森始终以真诚的面貌与孩子对话。
80岁正年轻
经历丧子之痛后，人生还有更难的关卡。2020年，74岁的迈克尔·罗森感染新冠病毒，一度病危被送入重症监护室。这一次，轮到他徘徊在生死边缘，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份幽默乐观。他的朋友——一位全科医生在信中写道：虽然罗森被送急救时已快要晕倒，却在“我关上车门之前，你对我浅浅一笑，竖了一下大拇指”。
《各种各样的爱》
译者：赵文伟
版本：中信出版社｜中信·无界
2022年7月
在重症监护室的48天里，护士、义工们根据英国医院制度共同写下“患者日记”，以方便患者事后了解特殊监护期间发生的一切。2021年，这些日记与罗森自己的康复日记合编为《各种各样的爱》。读到大家的留言时，我和罗森爷爷一样流下眼泪：
“我是你今天的义工之一……我有两个儿子，无论走到哪儿，我们都会唱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。你是我们的偶像。”
“我……是通宵照顾你的护士。盼望在你醒来时见到你，到时候请你读我最喜欢的书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。”
“孩子们（还有大人们）需要听到更多你的精彩诗歌和故事。感谢迄今为止你所写的所有作品。”
五十多年来，罗森一直是英国家喻户晓的人物。他是首批在英国做学校访问的儿童作家之一，他为孩子们写诗歌、故事，在学校、图书馆和剧院表演，为教师们举办工作坊，在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教授儿童文学，在BBC主持语言类节目……
他的努力得到了回馈，这一条条留言便是最好的证据。眼泪也可以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因为爱。
《迈克尔·罗森的黏黏拐杖》内页图。
虽然最终出院，但罗森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：视力受损、听力障碍、脚趾麻木。埃迪的死亡再次浮现在他的日记里，但他挥挥手摆掉阴影，再次投身创作与生活中。他撑着拐杖努力学步，并写作绘本《迈克尔·罗森的黏黏拐杖》（MichaelRosen'sStickyMcStickstick，2021）。当被理疗师问及“长期目标”时，他思考后决定写本书。2023年，儿童文学《加斯顿的奇妙历险》出版。
这是一个看似传统的冒险故事：小狗加斯顿决定去看大海。罗森的叙述为其赋予许多新意。小狗的出发是有自我意识的追逐梦想，而不是天降使命；它的好朋友燕子不是被动的等待者，而是同样一直在路上的旅行者；故事化用《穿靴子的猫》，这次猫成了反派；而被猫撵走的原磨坊主夫妇定居在海边小屋，不愿回去做虚假的侯爵与公主，他们对艰难跋涉后抵达大海的小狗说：“我是我。一个我想成为的人。”
这仿佛是罗森走出鬼门关后的自我宣言。
《加斯顿的奇妙历险》
绘者：[英]维维亚娜·施瓦茨
译者：顾真
版本：译林出版社
2025年12月
如阅读推广人阿甲所说：“完成这个故事，就像开启一段新的探险旅程，又踏上一次‘英雄之旅’。”2025年，罗森在英国开始名为《挺过去》（GettingThroughIt）的表演巡演，这个名字出自《我们要去捉狗熊》中不断重复的“天啊！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。”（Ohno!We’vegottogothroughit！）原来，坚韧与希望早已写下。
2026年4月，迈克尔·罗森荣获国际安徒生奖作家奖，评语称赞他“具有一种非凡的能力——以诚实、幽默、智慧和尊重与儿童对话”。然而，这份“终身成就奖”没有让他停下脚步。就在这个5月，他又开启了名为《好极了！》（Nice!）的表演巡演，以充实的每一日来庆祝自己的80岁。
《好极了！》巡演宣传图。（图源：迈克尔·罗森官网）
我喜欢英国《卫报》对他的最新采访，在被问及“你的信仰是什么”时，迈克尔·罗森说：“我相信人类、地球和宇宙。”
还能说什么呢？继续创作发光吧。“NICE爷爷”，我们喜欢你！
撰文/小乙
编辑/王铭博
校对/陈荻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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